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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野百合

来源:阅读网 日期:2019-10-29 分类:QQ签名

   我父亲丢了。这次,我父亲是真的丢了,在那个指甲盖儿大的银城,终日见不到太阳,他迟早会逃的。他曾经跟我说过,“过去和现在啊,可能是患难夫妻,也可能是山野和自家组合的菜园子。”我父亲是个老中学生,他甚为喜欢用老祖宗的语言说自己的话,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六十八岁了,回到银城十多年,一整天坐在我姐姐家的窗台前望城市边上的大烟囱,如柱的灰色烟柱长满了他的眼睛。窗台上摆放着拥挤的花盆,里面满是他从金牛山上移回来的野百合辽宁哪所医院看羊癫疯好
   父亲丢失的消息是我姐姐在一天傍晚打来电话告知的,只是,我没有想到父亲会逃的这样早。当时,她把电话放在了免提上,我看到她的家带着一片灰暗从电话里长出来,扑面而来的刺鼻子的尘烟,把所有的家具和窗户,以及立在电话旁的白嫩嫩的外甥女,都罩上了一片灰暗。我的外甥女把身子堆在沙发上,在灰色中尖起她的小嘴对着话筒喊:“我姥爷不见了,真的!”
   再次听到孩子的话,我把手里的笔扔掉了,我正在写一个关于我父亲的小说,他并不知道,我总是把他写老,写亡,但,这一次,我本是想给他个幸福的结局的。滨城一年四季离不开海腥味儿,窗外的月季混合着海水的腥味儿钻了进来,钻进我的皮肤和骨骼里,海腥味儿里武汉哪里治疗儿童癫痫病好长满了鱼儿、虾蟹、蛤蚌过剩的钙质,会在我的骨骼里长出骨刺的,疼痛一来,我确信这个消息是真的。
   挂断电话,我感到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她们两个人的话抽走了,说不清楚,就像一个老人的头发白了一半,黑色在他的生命里被抽光了一半。我意识到很多问题,又把电话拨了回去,我岔开话题,把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问向我姐姐:“你去找县里管事的人了吗?铝是有毒的呀!”每一次面对这个问题,姐姐就会吱吱呜呜起来,每一次,我都能感到我姐姐的身子在电话里慌乱地颤抖,她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由她来问,面对这个问题,她那么弱小,她还在靠它活着呢。外甥女是我们家将来的大贵人,从出生,就满头顶着稀疏的赖黄头发,六岁了,除了身子骨和心眼儿长,山西太原癫痫病专科医院那贵人的头发和出生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在沉默的空当,外甥女又把小嘴搓尖了,“小姨,别再欺负我妈妈了!我姥爷丢了!”
   滨城和银城大概是个什么关系呢,我父亲曾比喻成一根扁担,那时候,我刚准备独自一人去滨城,我母亲还没有去世,她和我的父亲一起从黑龙江回到银城不足五年,大概是一九九六年。我母亲接着父亲的比喻问向我,“你不问问你爸,这根扁担是谁挑的?”,他们当时正在整理我的行李,我父亲笑呵呵地表明了意思,继续他的比喻“一头一个。”我就被这根扁担从东头的滨城挑到了西头的银城。
   姐姐家里已经铺满了人,姐夫从陕西铝厂打来电话,叫嚷着要回来,说姐姐的不是。五个叔叔和婶婶连同邻居都来了,小外甥女发誓找不到姥爷决不上学,连八十八岁的姨奶奶都被大叔用轮椅推了来。过段日子,就要给她张罗着过八十八大寿了,父亲是姨奶奶最疼爱的外甥,正等着她这个外甥给她个惊喜呢。父亲是与众不同的,每过大寿,父亲的礼物总是很特别,有时会是一首他自己编造的小诗,姨奶奶就让父亲在宴席上朗读,她要让全场的人都知道知道他这个优秀的外甥。有时会是他自己画的麻姑献寿的铅笔画,姨奶奶又会叫父亲把这张三尺大的画传到每个人的手里和眼里。
   现在,家里一片热闹,叔叔和婶婶们在说着各自家里的事情,大婶和二婶从三婶谈论三叔的话题中走出来,探过头来询问我从滨城回到银城真不容易,要坐上大半天的客车。大叔最喜爱孩子,把缩在轮椅里的姨奶奶临时给了二叔,把我的小外甥女抱在怀里,“这丫头,贵人不顶重发!”四叔是个老实人,言语不多,来到我家,暂且说是我家吧,因为到如今我还是孤身一人,母亲走后,父亲和姐姐的家就合而为一了,四叔总是要和我母亲对视,一眼都不眨,仿佛我母亲的眼睛里有他向往的更为宽广的世界。我母亲端坐在靠墙的一个博古架里,用她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们。我姐姐实在熬不住了,她准备马上离开这个家,出去找父亲,她把我母亲从博古架上取下来,抱在怀里,这时的四叔才回到这间屋子里。邻居们纷纷立在墙边上,等待着帮忙的消息。银城这么小,亲人们都生活在一个城市里,却难得一见,父亲的失踪终于具有了意义,消失把一家人瞬间团聚在了一起。站在窗台上看野百合的五叔回过头来,突然对我说:“赶紧把你爸写回来!”大家这才想起来我父亲丢失的事情。
   姨奶奶的话是最重的,她一直在沉默,缩在轮椅上有拳头那么大,似乎只剩了一头白,很难相信,时间变成一个两头尖尖的大线穗子,一头儿生育出一个人,另一头儿又迅速消化掉一个人,过度的缩水,让人们只看到两头儿,而忘记了中间丰满的肚子。她在乱语中空手把我抓到她身边坐下,和我的小外甥女挤在一起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对着她的儿女们说:“他呀,跑不远,你们就到金牛山上去找。”说完,她又把我的手攥在手心里,“孩儿,你这个爹呀,大老远的,还把你给揪回来,累了吧,歇歇,他们找就是了,多大点事儿。”
   人群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。大叔依然把姨奶奶送回了家,他像带着一个逛早市的布袋般轻松,她实在是太轻飘了,叫人担心她会瞬间被老天爷带走。我怎么能丢下我的父亲呢,我们并没有集体冲向姨奶奶断定的金牛山,从五楼的家门口到达一楼的小区门口,我们就已经预测出了父亲丢失的无数可能性,大婶说:“你爸那年不是在小水库边上一连钓了两天鱼?”三叔说:“你爸最爱吃那口老豆腐,竟和那个‘老豆腐’侃上大半天,可以去瞧瞧。”姐姐抱着我母亲说:“咱爸最喜欢去金牛山挖野百合。”我看到我的母亲,“父亲应该是去看母亲了。”父亲平日里常待的几个去处都被我们撒下了网,我们就朝着自己心中的地方去寻找了。
   母亲的坟头生出了杂草,金牛山连带着它的余脉卧在银城的东南方向,把先前的龙山文化历史和二十一世纪连到了一起,诸多死去的银城人被集中在金牛山的尾巴上,我爷爷、奶奶,我母亲都已经到达了金牛山。成片的坟头都很荒芜,很久都没有人的痕迹了。参天的落叶松已经失去了纯正的绿色,在漫天的灰尘中被淹成了土色的绿,密匝的枯黄叶子把地面盖的严严实实。“爸没有来。”我和姐姐站在母亲的坟头前,把周边的枯草和树叶子清理了一番,外甥女立在一边,紧紧抱着她的姥姥。
   “姐,带着妈来干什么?”
   姐姐是个不善言语的人,自从姐夫到陕西铝厂去工作之后,她的话就更少了。她的心和她每天长在脸上的表情一样柔软,自小,我就是个厉害的主儿,而她是个善良的人。她把外甥女怀里的母亲接过来,一手领着女儿,“妹,下山小心点。”“妹,咱爸要是真的得了老年痴呆,他总会记得咱妈的。”我的姐姐抱着母亲走在我的前面,她满身的坚硬可以和落叶松相媲美,可她是纯净的绿色。
   一天下来,所有叔叔婶子的电话都是一个结果,那父亲会去哪儿呢?姐夫又一次从陕西打来电话,反复问着:“爸能去哪儿呢?”。他问出了所有人都在寻觅的问题。我的父亲不喜欢打牌,烟在我和姐姐从红村回到银城的第一个周就彻底戒掉了。他除了喜欢就着老豆腐喝上一杯小酒,就是栽野花。我立在窗户前,看着花盆里被父亲栽满了山间的野百合,我说,“现在的园林苗圃里都有野百合了。”“爸就是喜欢山上的。”“小姨,这棵是我陪姥爷移回来的。”那棵最为茁壮的野百合,将湿润的橘红色洒在我们三个人眼前。姨奶奶这时候来电话了,她的声音安了扩音器一样那么强大,震的满屋子都是,“不是大事儿,你们那个爹儿啊,不是一回了,他有他的老猪腰子。等等......”话筒间的声音停顿了几秒钟,夏季强悍的热气撞进来,逼着她又说:“再说,我还没死呢,他怎么敢死。”她自知是自己露了怯,急躁躁地要挂断电话,再次丢出一句,“早早歇了吧,兴许你爹又给我找礼物去了。”笑声和电话断掉的嘀嘀声一响起,我似乎看到我的父亲高高的身子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底下四处奔走,为姨奶奶找八十八大寿的礼物呢,这个大寿格外金贵,父亲是要费一番大周折的。
   随后的两天,姐姐到铝厂里续了假,一年到头没有个休息日,过年的五天假被姐姐提前预支了。我和姐姐带着母亲和小外甥女将那几个去处认真地走了一遍。银城一天的时辰分不大清,太阳不见了,每天都是混混沌沌的,清早,枣庄街上的老豆腐店敞开着斑驳的绿漆门,‘老豆腐’一身白被厚厚的人群遮掩的像那扇斑驳的绿漆门一样斑驳。他熟悉我姐姐,他扒拉开人头,一边向碗里舀着老豆腐,一边冲我姐姐喊:“那是二妮呀,找到你爸没?那,一共八块钱。”姐姐的声音从人缝中挤过去,“嗯,是我妹。”人群迅速把我们和‘老豆腐’之间的空隙堵住了。
   早上是银城极为忙碌的时刻,等着吃老豆腐的几乎全部是铝厂上班的工人,囫囵吞几口,连汤带水的,好赶去工厂里接班。他们和我姐一样,一年就是相同的一天摞压摞在一起的,我已经不习惯这样钟摆生活了,我厌倦人为地把时间切割成一年或者一天。
   小外甥女等急了,钻进人缝里,就听见她尖细的话在乌鲁鲁的拥挤声音里冒出来,“‘老豆腐’爷爷,你看到我姥爷了吗?他总是喜欢和你聊天。”“小妮子,你姥爷得有四五天没来我这里了,我都想他了,他都不想喝我的老豆腐?”小外甥女从人缝里钻出来,看着我们俩,她的嘴在瞬间咧开,哭声就起来了。
   老豆腐散发出豆子的清香,把人们急匆匆的气息缓下来,这是银城的一个老传统,老豆腐是祖辈传下来的,‘老豆腐’已经是第四代孙了。我们离开老豆腐坊,朝父亲最常去的金牛山脚下的小水库走去。一路上,小外甥女耸动着肩膀哭她的姥爷,她黄赖赖的头发被身子带动着在脑袋顶上奋力地抖动。我问姐姐,“你到底去没去找县里管事的人?铝铝铝,孩子这脑袋怎么办?”“好多人都找了,找了又怎武汉小孩癫痫病怎样治么样,人不还得吃饭啊。”“这辈子人吃的是下辈子人的饭!”姐姐再不说话了,银城四周竖起的大烟囱,静静地向着天空吞吐着排泄物。没走多远,鞋面上已经附了一层尘土。在不断竖起的烟囱下,银城被切割成无数的铝业加工厂,银城周边村子里的农民都被收拾进了工厂,端起了工人饭碗。
   小水库已经变成了黑绿色,先前钓鱼的人留下的残破小马扎或者断掉的鱼竿儿躺在水库边上。水面上飘着破鞋子和黑白塑料袋子,我拾起那根断裂的鱼竿头,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最后留下的。“爸不可能到这里来钓鱼的!”不只是父亲,面对这个小水库,我想要迅速逃掉。远处每竖起一根粗烟囱,太阳就离人更远了,烟囱都是一副摸样,一个结实的大底盘,像哺乳女人丰满的臀部,扎进泥土里牢不可破,腰细,大嘴,日夜不停地吐出大炼铝棒的烟雾,太阳就被这一张张嘴吞掉了。
   “河里没有鱼的时候,爸也来钓了两天。”姐姐带着我们顺着小水库朝金牛山爬去。“要是妈知道了,他们俩又得吵架。”在黑龙江红村的年月里,父亲和母亲总是吵架,好像吵架是妈腌的山蕨菜必要放的盐一样。我听了姐姐的话,想象着父亲在那天独自坐在小水库边上,把他的鱼竿朝黑绿色的水面抛下去,鱼竿孤独地在水下等待着鱼儿,水死了,鱼消失了,人还能钓到什么呢?姐姐说,父亲竟然一连钓了两天,最后,父亲握着手里的鱼竿,和孤独的鱼竿一起走进了孤独的水库,不,这不是现实,现实不是小说,我可以把父亲的结局改写,我要让父亲在第一天里钓到十几斤大的河鱼,父亲是个幸福值极高的人,他高兴地放不下他的鱼竿,他贪恋地要在第二天钓满两个鱼桶,回家让母亲给我们烧鱼吃,他可以在母亲面前骄傲一把。我在父亲的骄傲面前突然被叫醒,小外甥女正昂着她的稀疏脑袋扯我的衣角,“小姨,姥爷不在这里钓鱼。”我站在死去的河水面前发呆,我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袭来,这恐惧活在失去太阳的银城里。
   这天夜里,叔叔和婶婶们在饭后赶来了,邻居们也来了,姐姐的邻居大都是她一个厂里的同事,这个生长在铝厂最近的两栋住宅楼,是和铝厂密不可分的,铝厂富裕了,为职工建起了居所,继续更便捷地为铝厂工作,银城的人也因为铝厂富裕了。人们都在谈我的父亲,他们的语速快得像闪电,他们直视对方的眼球快得只剩了震颤,空气除了铝厂制造的污浊,拧成恐惧、焦躁、沉重、慌乱混杂的麻绳。父亲丢失的三天里,人们的漫不经心被彻底吃掉,只剩了阴暗面。屋子里一阵喧嚣后,没有了丝毫的声音,每一颗心脏的急速跳动都会把屋子震塌,人在遇到事情的时候,都会有一个通病,向着最坏的地方去渲染,尤其是我们这辈年轻人,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。我父亲就被这样每一个阴暗的想法重叠着推向了最坏的境地。
   到现在,姨奶奶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,她没时间再犹豫了,她对满屋子的人一声令下,“报警!”
   金牛山上布满了警察,其间还有我的亲人们。他们都在腰间的口袋里塞满了红线绳,走进金牛山的肚腹时,人走一段就要记上不同结的红线绳,这样才不会走失,这是银城人祖祖辈辈就留下来的智慧。金牛山像一头壮硕的牛一样趴在土地上,牛头处离银城城边最近,不过,所剩的牛毛已经不多了,父亲常到那半山坡上挖野百合,那里常有人经过,拣些树枝或者偷棵整树。这一次,警察们深入了金牛山庞大的肚腹,那里几乎没有人能够抵达过,参天的松树遮住了灰白色的天,林子里一片阴郁。我们都被拦截在了牛头处,再不得深入了。面对深不可测的森林,我看到父亲的丢失深不可测,它像人永远无法接近和抵达的未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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